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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秘密实务011|浅析法定保密义务、合同约定保密义务、合同附随义务之商业秘密保密义务范围的扩张

作者:王现辉
2023-11-25 17:55:55

浅析法定保密义务、合同约定保密义务、合同附随义务之商业秘密保密义务范围的扩张

众所周知,商业秘密属于信息,而信息存在多次被传播泄露的可能性,时间越长,传播群体越广,最终可能导致知晓其商业秘密内容的人与权利人毫无联系。如果必须要求权利人主动与相对人进行约定才能使其商业秘密得到保护,将会大大增加权利人的负担,也不具有可操作性。例如,在实务中,有大量与企业进行合作的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公务机关的人员有知晓商业秘密的可能,这些人便成为侵权的潜在主体。

2019年《反不正当竞争法》将2017年《反不正当竞争法》侵犯商业秘密的行为中“违反约定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修改为“违反保密义务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2019年修正《反不正当竞争法》时,在第9条有关侵犯商业秘密行为的规定中增加了“违反保密义务”的规定。这样便无需当事人进行专门约定,而是通过法律统一规定的方式对潜在的泄密行为进行约束。这与违反“公认的商业道德”一脉相承,充分考虑了商事行为的多变、快速更迭等特点。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0条对保密义务作出进一步规定。第10条第1款规定了根据法律规定所承担的保密义务,以及合同约定的保密义务,即“当事人根据法律规定或者合同约定所承担的保密义务,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第9条第一款所称的保密义务。”该款规定的“合同约定”,既包括就保护商业秘密专门签署的保密协议,也包括在劳动合同、竞业限制协议、技术合同等各类合同中约定的有关保护商业秘密的具体条款。第2款规定:“当事人未在合同中约定保密义务,但根据诚信原则以及合同的性质、目的、缔约过程、交易习惯等,被诉侵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获取的信息属于权利人的商业秘密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被诉侵权人对其获取的商业秘密承担保密义务。”进一步清晰地界定了保密义务包括法定的、约定的、根据诚实信用原则的以及其他各类背景要素可以推定而产生的义务,无疑将有助于进一步切实保障权利人的商业秘密。

根据该司法解释规定,商业秘密领域中保密义务包括以下三类:一是当事人根据法律规定所应承担的保密义务;二是当事人根据合同约定所应当承担的保密义务;三是当事人根据诚信原则以及合同的性质、目的、缔约过程、交易习惯等所获悉的商业秘密,应承担的保密义务,即派生于诚实信用原则的保守秘密的合同附随义务。

有关法定保密义务,主要包括以下法律规定:《劳动法》第3条第2款规定,“劳动者应当完成劳动任务,提高职业技能,执行劳动安全卫生规程,遵守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当然包括保密义务;《劳动法》第22条规定:“劳动合同当事人可以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保守用人单位商业秘密的有关事项。”第102条在法律责任部分再次强调了保密义务,“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的条件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事项,对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劳动合同法》第23条进一步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保守用人单位的商业秘密和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保密事项。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劳动合同法》第24条规定,“竞业限制的人员限于用人单位的高级管理人员、高级技术人员和其他负有保密义务的人员”;第90条强调了保密义务对应的法律责任,“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或者竞业限制,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劳动者违反法定保密义务或约定保密义务,侵犯用人单位商业秘密的行为,是实践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侵犯商业秘密行为。同时,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及相关法律法规有关劳动者的保密义务的规定,也是人民法院审查和判断劳动者是否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或使用用人单位商业秘密的主要依据之一。《民法典》第501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知悉的商业秘密或者其他应当保密的信息,无论合同是否成立,不得泄露或者不正当地使用;泄露、不正当地使用该商业秘密或者信息,造成对方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509条第2款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信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第558条规定,“债权债务终止后,当事人应当遵循诚信原则,根据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旧物回收等义务”;第785条规定,“承揽人应当按照定作人的要求保守秘密,未经定作人许可,不得留存复制品或者技术资料”;第868条规定,“技术秘密转让合同等让与人和技术秘密使用许可合同的许可人应当按照约定提供技术资料,进行技术指导,保证技术的实用性、可靠性,承担保密义务”;第869条规定,“技术秘密转让合同的受让人和技术秘密使用许可合同的被许可人应当按照约定使用技术,支付转让费、使用费,承担保密义务”;第871条规定,“技术转让合同的受让人和技术许可合同的被许可人应当按照约定的范围和期限,对让与人、许可人提供的技术中尚未公开的秘密部分,承担保密义务”;第872条规定,“许可人……;实施专利或者使用技术秘密……;违反约定的保密义务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第873条规定,“被许可人未按照约定……;实施专利或者使用技术……;违反约定的保密义务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除上述规定外,我国《民法典》还在人格权等部分规定了保密义务,但是,与商业秘密或侵犯商业秘密等行为无关。我国《民法典》围绕合同行为所规定的保密义务,在商业秘密领域,主要是当交易一方因为合同行为获悉对方商业秘密后,无论在合同签订、履行、解除等任何环节,均应保守商业秘密,不得泄露或使用。

有关合同约定保密义务包括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协议、入职承诺书、离职承诺书等。保密协议及竞业限制等类似条款,是企业保护其商业秘密常用的正当手段,也是判断行为人是否侵犯商业秘密的重要依据。保密协议,是对一方当事人保护商业秘密的要求和义务违反之惩处进行直接约定的合同,这时保密义务是此类合同的主给付义务。保密条款,是在合同个别条款中约定一方当事人的保密义务和相应的违约责任,此时保密成为合同的从给付义务。保密义务的约定常见于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此外,商业秘密权利人可以根据业务需要,与其他民事主体签订保密协议或在合同中约定保密条款。这里的业务关系种类不胜枚举,比如商务合作、委托开发、许可使用、咨询、服务等。无论当事人之间是何种社会关系,从保密义务或发生违约情况时的处理角度来看,各义务人之间并没有实质上的区别。[1]

有关合同附随义务。合同附随义务最常见的情形是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获取的信息属于原告商业秘密的被诉侵权人,应当对其获取的商业秘密承担保密义务,包括有渠道或机会获取商业秘密的原告员工、前员工、交易相对人以及其他单位或个人。但因附随义务乃合同义务之扩张,所以不能过分苛责当事人承担保密附随义务,需以当事人明知或应知相关信息为秘密信息为条件,[2]其成立与否,还应依据法律规定的诚信原则,结合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加以判断[3]。未通过任何方式使相对人认识到相关商业信息是商业秘密,相对人不存在任何可预见性,不可能产生法定或者约定的保密义务,更不应当产生合同附随义务。相对人保密义务除了来自明示的约定,或者法律规定的先合同义务、合同附随义务或者保有者单方面的保密要求之外,其他任何情况,均不得使其负担任何保密义务。确立合同关系中的商业秘密保密附随义务至少需要有以下要件:第一,商业秘密客观存在;第二,一方当事人因合同关系合法知悉该商业秘密;第三,知悉人对该商业秘密有所认知或应认知。[4]

在交易过程中,当事人基于诚信义务而负担的保密义务,也是人民法院判断被诉侵权行为人是否存在侵犯商业秘密的故意以及是否采取不正当手段的依据。在石家庄泽兴氨基酸有限公司、河北大晓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与北京君德同创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侵害技术秘密纠纷一案[5]中,法院认定,技术秘密许可合同约定的保密期限届满,除非另有明确约定,一般仅意味着被许可人的约定保密义务终止,但其仍需承担侵权法上普遍的消极不作为义务和基于诚实信用原则的后合同附随保密义务。在珠海仟游科技有限公司、珠海鹏游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侵害技术秘密纠纷一案[6]中,法院认为,即使双方未签订保密协议,而该行业人员在面对一家游戏开发公司的源代码之时均能知晓,源代码是一家游戏公司的重要技术信息,游戏公司为其投入了大量人力财力,对其将来产生巨大经济利益抱有期待。在此种情况下,该行业人员包括游戏软件源代码接触者,均负有遵守商业道德的义务,不去不正当地获取或者使用该游戏软件源代码商业秘密。

对于“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2019年修正后的《反不正当竞争法》并未作出任何修改,即凡是权利人提出的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无论形式如何,均可以作为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例如,单位的规章制度,单位会议中提出的保密要求等等。对此,《商业秘密保护规定(征求意见稿)》进行了详细规定。《商业秘密保护规定(征求意见稿)》从保密义务设立方式角度,将保密义务及保密要求分为双方约定、单方要求和规章制度三类。该规定第14条列举了保密义务和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经营者不得违反保密义务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本条所称‘保密义务’或者‘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包括但不限于:(一)通过书面或口头的明示合同或默示合同等在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合作协议等中与权利人订立的关于保守商业秘密的约定;(二)权利人单方对知悉商业秘密的持有人提出的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对通过合同关系知悉该商业秘密的相对方提出的保密要求,或者对通过参与研发、生产、检验等知悉商业秘密的持有人提出的保密要求;(三)在没有签订保密协议、劳动合同、合作协议等情况下,权利人通过其他规章制度或合理的保密措施对员工、前员工、合作方等提出的其他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

笔者认为,无论是保密义务或者保密要求,仅仅是形式上的区别,保密义务更多是从合同相对性角度进行考量,是双方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有了合同形式上的约束后相对方即负有保密义务。从权利人的角度上来讲,有了合同形式的约束,实质上也是对相对方提出了保密要求。规章制度或者其他形式的要求只是没有合同约束形态下的单方要求,与因合同而负有保密义务的保密要求并无实质区别。保密要求之所以产生保密义务,是法律直接给单方保密要求作出背书的结果。为了避免歧义,法律规定“违反保密义务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更为周延,或法定义务、或合同义务或附随义务或保密要求的无遗漏的多方位规定,旨在达到落实保密措施、提升保护商业秘密的效果。

 



[1]苏灿著:《商业秘密民事救济制度的体系化研究》,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216页。

[2]侯国跃著:《契约附随义务研究》,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255页。

[3]朱广新著:《合同法总则》(第2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26页。

[4]苏灿著:《商业秘密民事救济制度的体系化研究》,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228页。

[5]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知民终621号民事判决书。

[6]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粤知民终457号民事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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