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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秘密实务059|商业秘密侵权与著作权侵权的请求权竞合和聚合

作者:王现辉
2024-02-05 09:45:13

请求权竞合与请求权聚合

2019年7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刘贵祥专委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强调,要树立请求权基础思维。在当事人之间可能存在多重法律关系时,要根据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确定法律关系的性质。在当事人提起多个诉讼请求的情况下,要考虑这些诉讼请求是竞合还是聚合关系,进而确定当事人能否一并提起,还是只能择其一提出。


在我国法律上,请求权(或责任)竞合是指某一违反民事义务的行为,符合多种民事责任的构成要件,从而在法律上导致多种责任形式存在并相互冲突的现象。在权利人选择确定请求权之后,法院应许可,并按照权利人选择的请求权审理案件。如在用人单位与其员工订有保密协议的情况下,若员工不遵守约定,披露、使用或允许他人使用权利人的商业秘密,其行为既构成对商业秘密权利人的违约行为,同时又构成对单位商业秘密权的侵犯,商业秘密权利人在认为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时,可从违约诉讼及侵权诉讼二者中选择有利于自己的一种诉因提起民事诉讼。对于权利人的选择,我国法院予以准许。


与请求权竞合相对应的是请求权聚合。请求权(或责任)聚合是指行为人实施某一侵权行为,违反两个或两个以上法律规范,构成并承担两个或两个以上法律责任,或者受害人享有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请求权。


两者的主要区别在于:竞合产生的数个责任相互冲突,不能相互吸收,也不能相互并存,只能择一适用。如在侵权损害赔偿与不当得利返还责任之间只能择其一适用。一旦行使其中之一请求权而达到其目的,其他请求权则归于消灭;如某一请求权的成立存有障碍或因时效而消灭,其他请求权仍可行使。而聚合产生的数个责任相互间并不冲突,可以相互并存,甚至可以相互吸收。如在请求返还原物时,还可以请求消除危险或者排除妨害,直至赔偿损失,而且,这些责任形式可以相互替代。可见,在责任聚合的情况下,侵权行为人因一项违法行为而可能承担多项责任形式;或者同一个权利人因为同一损害结果而得到多项救济。相较之下,同一案件中,若权利人的商业秘密和著作权均受侵害,两种请求权的关系因具体情况而有所不同。


权利人商业秘密与著作权同时受到侵害时的请求权

第一,商业秘密与著作权的关系。

权利人能否同时主张商业秘密侵权与著作权侵权,取决于是构成请求权竞合,还是请求权聚合。如果构成请求权竞合,则只能选择提起商业秘密侵权之诉或著作权之诉;反之如果构成请求权聚合,则可同时主张商业秘密侵权与著作权侵权。

第二,请求权竞合的情况。

版权法的保护客体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而商业秘密法保护的客体是能带来竞争优势的秘密信息。商业秘密有时会以作品形式出现,该作品同时成为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商业秘密与著作权保护的客体的确存在重叠的情况,如计算机软件的源代码。即使没有实用价值而单纯具有艺术美感的作品,如果作品处于秘密状态,就会同时构成作品与商业秘密,构成法律保护重复。特别是计算机软件、工程设计图以及产品设计图,在很多情况下既是商业秘密,又是有版权的作品。在法律保护重复的条件下,构成请求权竞合,权利人应根据不同案情,选择有利于自己的请求权来主张权利。

在美国特许金融分析师协会与上海道明诚教育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等侵害商业秘密纠纷上诉一案[1]中,法院关于著作权保护和商业秘密保护竞合时的法律适用问题做出了具体阐释。该案中,法院认为,“《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和《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商业秘密在保护的利益和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等方面存在不同,就特定对象的著作权保护和商业秘密保护并非一般法和特殊法的关系,权利人可以就特定的被控侵权行为同时主张侵害著作权以及商业秘密的不正当竞争行为,但民事责任只能择一承担”。

第三,请求权聚合的情况。

判断版权侵权和商业秘密侵权可以分别根据各自的法律规范予以适用,在某些情况下,商业秘密与著作权的法律保护并不重复,这是指权利人对同一事物的某些部分,可以主张商业秘密权,对同一事物的另外部分,可以主张著作权,构成请求权聚合,权利人可以同时主张商业秘密侵权和著作权侵权。


例如,在美国通用公司诉西安九翔公司、王晓辉侵犯商业秘密和著作权纠纷一案[2]中。法院认为,因侵权人分别实施了不同的侵权行为,因此法院在适用法定赔偿时按照每一侵权行为分别酌定了损害赔偿额,两者并未发生请求权竞合的问题,实际上应是请求权聚合。


在上述案例中,通用公司与王晓辉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王晓辉任美国通用公司(下称通用公司)维修工程师,主要负责通用公司CT设备的售后维修工作,并对其所掌握的技术信息负有保密义务。之后,王晓辉多次参加通用公司的内部培训,并取得了仅限内部使用且存储有通用公司售后服务部门最 高 级别商业秘密的红色服务光盘及培训资料等文件。通用公司在前述文件上均标明“仅供通用公司内部使用”、“严禁复制”及“严禁向任何第三方披露”等内容。2002年7月王晓辉从通用公司辞职后,投资设立了西安九翔公司(下称九翔公司),利用其非法持有的通用公司商业秘密,为诸多医院维修设备,通过其成立的网站发布培训广告,并在西安、杭州举办4期培训班,由王晓辉讲授CT设备维修技术。九翔公司、王晓辉在培训时将容量近4G的通用公司完整的红色服务光盘、内部培训资料及为CT产品制作的宣传影片等电子数据资料拷贝给学员。通用公司认为,九翔公司、王晓辉非法获取、持有、使用、披露以及允许他人使用该信息,侵犯了其商业秘密;其未经许可在培训中复制、发行通用公司拥有著作权的作品,侵犯了通用公司的著作权。通用公司诉至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1.九翔公司、王晓辉立即停止侵犯商业秘密的行为并承担保密和不得扩散保密信息的责任;2.九翔公司、王晓辉立即停止侵犯著作权的行为;3.九翔公司、王晓辉因侵权行为连带赔偿通用公司损失1937700元,赔偿制止侵权的费用184602.2元;4.由九翔公司、王晓辉承担诉讼费用。西安中院审理认为:通用公司主张的内部信息符合法律规定的商业秘密的构成要件。王晓辉以不正当手段获得的通用公司商业秘密,向接受培训的人员讲授、发放涉及通用公司商业秘密的资料;西安九翔公司明知王晓辉的行为违法,仍举办维修培训班,使用、披露并允许他人使用通用公司的商业秘密;同时九翔公司、王晓辉以营利为目的,使用通用公司的商业秘密为国内诸多医院和医疗机构提供GECT设备的商业维修。故九翔公司、王晓辉的行为属于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规定禁止的侵权行为,共同侵害了通用公司的商业秘密。同时,九翔公司、王晓辉认可其使用的培训资料与通用公司主张的作品内容相同,且以商业经营为目的,以复制的方式将通用公司主张的作品向参加培训的学员传播,构成对通用公司著作权中复制权、发行权的侵犯。至于侵犯商业秘密的损害赔偿,通用公司以九翔公司非法使用其商业秘密为客户进行维修的获利,作为损害赔偿的依据,符合法律规定;至于侵犯著作权的损害赔偿,通用公司请求按培训费所得计算,因该培训费中包含学员的住宿费、餐费和其他成本费用,侵权人的违法所得难以确定,法院酌情确定了包括本案合理的调查费用在内的赔偿数额。判决:九翔公司、王晓辉立即停止侵害通用公司商业秘密的行为,停止侵害的时间持续到该项商业秘密已为公众知悉时为止;九翔公司、王晓辉立即停止侵害通用公司著作权的行为;九翔公司、王晓辉赔偿通用公司侵犯商业秘密损失50万元;侵犯著作权损失(含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出的合理开支)40万元;九翔公司与王晓辉对以上各项损失赔偿承担连带责任。

本案侵权人实施了非法维修及非法培训两个侵权行为,共同侵犯了权利人的商业秘密和著作权,由此给通用公司造成如下损失:1.使用通用公司的商业秘密非法维修,侵犯了通用公司商业秘密,造成通用公司在维修市场上的竞争优势和市场份额下降,维修费用收入减少损失;2.使用其持有的通用公司商业秘密及通用公司享有著作权的作品举办培训班,获得非法收益,给通用公司造成损害。上述第二种情形存在请求权竞合的问题。本案通用公司对九翔公司、王晓辉在培训中的侵权行为选择著作权被侵权而产生之赔偿请求权,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但值得注意的是第一种情形与第二种情形虽发生在同一案件中,但因侵权人分别实施了不同的侵权行为,因此法院在适用法定赔偿时按照每一侵权行为分别酌定了损害赔偿额,两者并未发生请求权竞合的问题。[3]


[1]上海知识产权法院(2018)沪73民终220号民事判决书。

[2]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西民四初字第026号民事判决书。

[3]孙海龙、姚建军:《侵犯商业秘密及著作权的构成要件及责任界定——西安中院判决美国通用公司诉西安九翔公司、王晓辉侵犯商业秘密和著作权纠纷案》,载《人民法院报》2008418日第0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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